Monday, June 26, 2006

「在人間外吞雲吐霧的奇斯洛夫斯基」 逝世十週年修訂版

本文原為2001年,即奇氏逝世五週年之作,其後亦間有修改增添。今趁十週年紀念之便作重大修訂。全文如下:

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(Krzysztof Kieslowski,或譯奇士勞斯基,基斯洛夫斯基,基耶斯洛夫斯基)離開人間轉眼十年。十年,要虛度可真容易,但在奇氏手中,卻已成就一生。自1988年開始的幾年間,奇氏的後期傑作《十誡》(The Decalogue)電視電影系列(另加後來獨立成篇的電影《殺誡》(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)及《 情誡》(A Short Film About Love)),《兩生花》(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)及《三色》(Three Colours)系列(《藍》、《白》和《紅》)相繼完成,奠定他在電影史上的地位 -- 這他不感興趣 -- 也使他賺取足夠的香煙錢,於1995年宣佈退休。不料,電影工作的中止,不久亦帶來他生命的終結。奇氏以54之齡,於1996年3月去世。



奇斯洛夫斯基的《十誡》,是他為波蘭的電視台拍攝。雖然拍攝環境艱苦,資金緊絀,其成果卻令人一新耳目。這十部不足一小時的「短片」﹐樸實沉鬱,悲觀中帶關懷,發人深省,風格與他前期的作品一脈相承。其後,他獲得外國資金在歐洲多處拍了他最後的四部電影,電影感極強,影象音樂皆甚為講究,故事題旨視野更闊。雖然一些觀眾(包括筆者)對他後期作品的風格化略有微言,但無可否認,《兩生花》及《三色》系列是九十年代,甚至是電影史上的典範之作。

奇斯洛夫斯基從電影學院畢業後,長期從事非故事紀錄片導演的工作,養成他通過鏡頭審視人生的習慣。對於這個浮華世界,對於芸芸眾生,奇氏是一個觀察者,凝視者,甚至是窺探者,而非參與者。在《十誡》系列的大部分單輯中,總會出現同一個路人,不帶表情地凝視劇中人物。這個人,可以看成是奇氏的化身!當然,在《紅》片中竊聽鄰居電話的退休法官,何嘗沒有奇氏的影子﹖

顧名思義,《十誡》是關於聖經中的十大誡條,而《三色》系列,則取材於法國國旗藍白紅三色所代表的自由、平等、博愛。驟眼看來,奇氏的晚期電影,除《兩生花》外,都與宏大的倫理或哲學理念有關,好像高不可攀的。但是,奇氏所希望表達的,是一個眾人信守的大原則在現實世界的(不可)體現時的種種微妙之處,而非借電影人物演譯抽象概念。可以說,倫理或哲理規條,在奇氏的電影裡,只起一個激發的,啟步的作用。實際上,對於一個不知十誡或藍白紅三色為何物(或是毫不認同)的觀眾,他在欣賞奇氏的電影時,並不會有任何障礙。

奇氏電影中另一個不斷探索的主題,是人生中機緣、巧合的重要性。在奇氏眼中,沒有甚麼是命定的。一個人往後的際遇,都受他先前的抉擇影響。在他的電影《盲目的機遇》(Blind Chance) 中,男主角趕上或趕不上一班火車,就足以令他往後的人生路起了重大變化。這個橋段,後來就在荷里活片《緣份兩面睇》(Sliding Doors)中重用。

一些評論者認為奇斯洛夫斯基鍾愛反復探討命運(fate)。在我們的文化裡,提到命運,常有某種命途前生註定,人力不可左右的概念。但在奇氏眼中,自身的際遇及人與人的關連,既不是無端的偶然,也不是命定的安排,而是其來有自。只是緣起之時,無論是當事人或旁觀者,都不可能知曉其果為何。



奇氏離開人間,究竟現在甚麼地方繼續吞雲吐霧?我們這些凡人當然不可得知。但是,奇氏原來在他生命的末段,曾與他長期合作的編劇Krzysztof Piesiewicz撰寫下一個系列電影《天堂 地獄 煉獄》(Heaven Hell Purgatory)的故事,而且據說在他去世前已大致完成。《天堂》(Heaven)一片,由以拍《冬日戀人》(Winter Sleepers)及《疾走羅拉》(Run Lola Run)揚名的蒂克偉(Tom Tykwer)執導,於2002年推出。至於由塔諾維奇(Danis Tanovic,憑《無人地帶》(No Man's Land)崛起)導演的《地獄》(L' Enfer)則已在2005年末首播。

奇斯洛夫斯基曾於1994年來港為香港國際電影節作嘉賓。當年電影節選了《藍》和《白》作為開幕與閉幕電影。雖然近年電影節沒有關於奇氏的回顧展,不過﹐香港觀眾要欣賞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,其實並不困難。香港有線電視經常播放奇氏的《三色》系列、《殺誡》及《情誡》,甚至他早期的作品也間中選播,後期作品中唯獨《兩生花》較少播放。當然明珠台及亞視英文台亦偶有選播,但都以《三色》系列為主。

專門選映優質電影,今年正好開業十年的香港百老匯電影中心將於2006年7月13-30日舉行「奇斯洛夫斯基十年祭」。大部分奇氏作品,包括他早年的短片和紀錄片,均在放映之列。開幕電影是千呼萬喚,今年才出DVD的《兩生花》,而閉幕電影,則是塔諾維奇的《地獄》(不知何故,只有地獄,天堂欠奉)。除此以外,「十年祭」還免費放映關於奇氏的記綠片《I'm So So》和展覽Andrzej Pagowski的奇氏電影海報。前者對加深奇氏的認識極有幫助,而Pagowski的海報,風格凌厲獨特,上佳之作。



除香港外,其他城市當然也有類似的紀念活動。然而,在互聯網上,就頗有人去茶涼之感。奇斯洛夫斯基逝世的那一年,也可以說是互聯網漸趨普及的一年。那時,與奇氏相關的網頁如雨後春筍般出現,連我自己也制作了好幾個網頁。





然而,隨著時日流逝,很多奇氏相關網頁現已壽終正寢,其他的也多是奄奄一息,極少更新。唯一例外,是以中文書寫的奇斯洛夫斯基文章及網頁仍在迅速增加,在在顯示奇氏熱潮在中港台(特別是中國大陸)仍方興未艾。這可能是因為奇氏電影與中國觀眾相逢較晚,而且又得益於大陸經濟興旺下「小資文化」的冒起吧。

順帶一提,環顧當今影壇,如果真有所謂奇斯洛夫斯基式電影的承傳者的話,那就非依拿力圖(Alejandro Gonzales Inarritu)莫屬了。繼《狗男女的愛》(Amores Perros)和《21克》(21 Grams)後,他的新作《Babel》剛於2006年康城影展亮相。